流量时代盲人按摩师转身成了产品经理

  

  △   李鑫阳开发了一个小程序,希望实现行业信息互通互联,并让盲人过上有尊严、八小时工作制的生活。摄影     罗恒(东方 IC)

  如果活着只是为了吃饭,我宁可早点去死。 盲人按摩师李鑫阳想实现自己的互联网创业梦想。

  和妻子聊起这几年的四面出击,双目失明的李鑫阳忍不住感叹, 如果活着只是为了吃饭,我宁可早点去死。

  44 岁的李鑫阳,现在北京经营一家盲人按摩店。店面隐藏在社区,104 平方米,摆了五张按摩床、三个躺椅,提供推拿、足疗、针灸、美容项目。大城市里的这种盲人按摩店,给成千上万的盲人,带来就业可能和生存希望。

  李鑫阳既是老板,又是店里两名按摩师之一,妻子则承担看店、做饭等工作。白天他们围着按摩床转,夜里送走客人,简单收拾下,这里便是安歇之处。

  李鑫阳的世界并不囿于这家店面。2017 年 12 月,他多了一个身份——互联网创业公司的联合创始人。他涉足互联网,发起成立一家健康管理公司。请人研发的小程序 好盲人按摩 ,目前已上线。页面上除了附近按摩店、中医诊所、招聘、转让、供求等信息,还可点击购买推拿、足疗等服务和美容彩妆商品。 才实现一部分功能,我们目标是用互联网思维整合信息,做信息交互平台,实现行业互联互通。 李鑫阳说。感受到互联网 + 时代的冲击后,他和身边的盲人选择了主动拥抱互联网,试图改变自己和更多盲人的生存状态。如今,这个盲人按摩师更像一个产品经理。

  9 月 4 日上午,给客人做完推拿,李鑫阳坐在电脑前开始写第二版小程序需求报告,增加视频和音频上传功能,增加全网消息功能;增加优惠券、拼团、砍价等功能,可采用砍价功能进行分享;增加游戏娱乐功能,便于吸粉……码好的字被读屏软件朗读出来,他俨然一位跨界的互联网人士。

  这天上午,李鑫阳还约了共享按摩椅的销售人员谈合作。他听到新闻后,主动联系商家的。见面后,他开门见山: 我有上千家按摩店的资源,我们在附近的会所、商场帮你对接摆放位置,我把资源提供给你,还可以导入我们的小程序,省得你们跑地推,我也能得到点利益。说说你们是什么模式、套路吧。

  流量经济时代到来后,大众生活方式改变,李鑫阳这样的线下实体店陷入焦虑。深入居民楼的盲人按摩店,与美容院、会所、中医诊所不同,装修简单,服务一般,更多靠盲人按摩师的技术和实惠的价格,积累客户传播口碑。现在竞争加剧,光凭技师手法已然不够,客户群不断萎缩。

  从 2016 年起,李鑫阳逐渐感受到营销推广的压力。他尝试在互联网广告平台发布广告引流。上百度搜索,入驻先交 1000 元,买竞价排名根据关键词再收费。

  在美团做广告,去年推广费 6800 元,今年涨到 1.28 万元,引流后每单再扣点 10%。今日头条推广按点击量收费,1000 人次浏览收费 10 元,成交一单则要扣除 30-50 元。如果跟着平台做团购、打折,店内收益更少。

  李鑫阳来来回回算这笔账。 引流成本太高,也没达到预期效果,小店生存空间越来越小。

  他不想被时代淘汰,参加一个个线上培训课程。他聊天时,不时蹦出区块链、数字货币、裂变传播等互联网用语, 这两年在恶补互联网和营销知识 。

  决定跨界试水互联网后,李鑫阳先和同行合伙成立公司做公众号,但迎头撞上的问题还是推广。2017 年 6 月,他们花了近 2 万元,找到一家公司研发小程序。做出来一看,就是模板设计,没有源代码,不支持线上交易等功能。他们认为有硬伤,当年 11 月决定重做,并专门注册了一家公司。2018 年 4 月,重起炉灶做出这款小程序。虽然目前还比较简单,有诸多待优化功能,李鑫阳还是比较满意, 毕竟我们是小本生意,能力也有限,没有技术团队,只能一步步来。

  而他从事的盲人按摩行业,在过去 60 年里,也是一步一步慢慢走过来的。这个行当,最早可追溯到 1958 年。当时中国盲人聋哑人协会举办职业培训班,可选择的有按摩、音乐、文化等。 盲人按摩行业由此诞生。 河北省盲人协会副主席寇永昌介绍。他从事盲人按摩实践、教育多年。

  上世纪八十年代,不少地方创办正规的盲校中专,设置按摩专业,学制两年。学生毕业后散至全国各地,建立盲人按摩医院、按摩诊所,从事医疗按摩,成为盲人群体不多的就业出路之一。

  1988 年的中国残疾人事业五年工作纲要称,残疾人中,盲人就业尤为困难。要巩固现有的盲人按摩医院 ( 诊所 ) ,新建一批盲人按摩机构,多种途径发展盲人按摩。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末,民政福利企业关停或转制,从事按摩业成为盲人的最主要出路。 各地市举办技能培训班、速成班,培训一个月至半年不等,快速出师。盲人保健按摩迅速发展。 寇永昌说。

  当时自盲校毕业的李鑫阳,正赶上了盲人按摩这一波在一二线城市兴起。从事盲人按摩 21 年,他跨越南北。

  经熟人介绍,李鑫阳从鞍山到广州的按摩店打工,每天工作 14 小时,一小时收费 40 元,其中老板抽成 12 元。晚上客人多时,加班至凌晨是常事,下班后出去透口气,再回店里睡。一个夏夜,他和老板坐在店门口聊天,老板说有昼伏夜出的老鼠沿街溜过,他则说, 我们过的是老鼠过的日子。

  广州的打工生活持续了一年多,李鑫阳回到鞍山开按摩店。他的父母都是聋哑人,生活的残酷给他带来的是不甘心和改变生活的强烈意愿。他卖过报纸、开过淘宝店,给自己征婚,把生活经营得颇有声色,一度还当上当地盲协副主席,后来 觉得干得有点憋屈就不干了 。

  2015 年,李鑫阳到北京开盲人按摩店,这时盲人按摩店已经遍地开花,竞争加剧。

  在北京、广州这样的大城市,盲人按摩店大多开在一个个临街小店、楼宇间。店面可大可小,五六十平米的空间,放上几张按摩床,招揽两三个按摩师,即可开门营业。闲散的中老年人、步履匆匆的亚健康上班族们,步入其中舒适筋骨或休闲放松。这给成千上万的盲人带来就业可能和生存希望。

  开店当老板,是很多盲人按摩师的理想。李鑫阳公司的股东王淼,也是从按摩师开始干起,最后自己开店。2000 年,王淼因视神经萎缩到北京就医,病没看好,人倒留下来打工,在饭店洗盘子,刷火锅锅圈。因为看不清洗得是否干净,他只能不戴手套靠手去摸, 饭店的洗涤剂是用火碱勾兑的,手被擦破、被泡烂,干了再一搓往下直掉渣 。后来,家人听说盲人、视障可以学按摩,他便去了培训班,取得中级按摩师证。

  按摩师的工作,于王淼而言,谈不上喜欢,而是 生存必须 。他回忆起在盲人按摩店实习时,第一个月拿到薪水 285 元, 特别开心,终于不用做那样的工作(洗碗),也能找到出路活着 。

  也有人厌倦。盲校毕业的曹军,从事盲人按摩 13 年。十年前拥有直营店和加盟店 8 家时,他就意识到盲人按摩未来发展潜力不大,必须转型。

  曹军 1995 年开店时,盲人按摩店还不算多。 营业执照办不到,办的是美容美发执照。 当时他定价一小时 60 元,普通大众还不太能接受。没有客源,他免费按摩,四处打广告。在他的观察里,2000 年以后,政府放开盲人按摩,按特殊行业审批。之后,盲人按摩店数量多起来,客户也增多了,2012 年前后是北京盲人按摩业的高峰期。近年来房租等成本上涨, 但价格上不去,还是每小时 100 元、120 元,行业被挤压得很厉害。互联网 + 兴起后,上门服务、针对企业人员的量身定做等,盲人按摩行业面临更残酷竞争 。

  前年,他曾对 1000 多名盲人调研,97% 的人答复不喜欢做盲人按摩。曹军自己也不喜欢。每天睁眼就是到按摩店上班,半夜下班,没有休息时间, 无聊又劳神 。2008 年,他想做出一番改变, 盲人上网上不了,看盲文书费劲,与外界沟通不便,别的(职业)又做不了,我想做一些产品帮助我和我身边的人改变现状 。

  曹军有一位常客是摩托罗拉的高管,总是给他灌输手机未来的发展趋势。当时 3G 技术的发展推动智能手机流行, 客人都在玩手机,我想用也用不了。 他因此决定转型 IT 行业,为盲人开发读屏软件, 让手机开口说话 。

  创业四个月后,曹军的公司有了突破。当程序员拿着手机,移动光标,他听到语音念出名片夹、工具等,接着读出短信, 这简直是最美的天籁之音。 曹军回忆, 但光听短信也没意思,也没有那么多人给视障者发短信,明眼人都在玩 QQ, 我们能不能解决上网和玩 QQ 的问题?2009 年底,我们的目标是解决玩 QQ 的问题。

  经过几番曲折,曹军的公司 2010 年与腾讯合作,研发出全国首款盲人语音 QQ。他亲自跑推广,一个月内跑了一百多家盲人按摩店, 到处宣扬这个好,社交、搞对象没问题了,最起码是打开了交流的一扇窗,让盲人的圈子不再封闭。 现在,他的用户量达到六十多万人。

  曹军说,借助读屏软件上网和玩 QQ,盲人获取外界信息,社交聊天,读书,听音乐,生活半径迅速扩大。 盲人在按摩店接触面窄,找对象都困难,后来 QQ 演变成盲人的重要征婚渠道之一。

  盲人上网越来越多元化。曹军公司的后台显示,现在微信取代 QQ,成为盲人用户使用频率最高的产品,这几年电商购物的使用也多起来,下载的产品还包括网上订餐、理财、炒股、拼多多、陌陌等。

  李明(化名)2012 年拥有第一部安卓手机,随后又购买了电脑,但使用中遇到很多困难。比如控件没有文件标签,嵌入式网页脚本无法让读屏软件正常获取内容,一些厂商的手机的锁屏方式不方便盲人使用等。他发现,在一些 QQ 群和论坛里,不少人有这方面困惑。他们想联系厂商直接沟通,呼吁第三方 APP 做无障碍优化,并逐渐形成一批无障碍优化的爱好者和自发呼吁者。

  我们就是将理念、概念等,告诉厂商和开发人员。 信息无障碍民间呼吁圈中的资深人士张海斌说,国内互联网企业缺乏信息无障碍的理念和概念,很多产品比较难用。他希望,无障碍变成一种生活方式,而不是成为产品的宣传卖点。

  信息无障碍研究会首席专家张昆介绍,2002 年前后,因北京申奥成功,信息无障碍理念开始得到国内关注,目前正处于发展和完善阶段。而在国外,信息无障碍已获得长足发展,一些国家通过立法和规范予以保障。 理念上也不同,国外更多是从反歧视和公平角度。国内对残障人士还是一种居高临下和怜悯视角,以公益角度做信息无障碍。

  在张昆看来,信息无障碍并不仅服务残障人士,而是指让残障人士、老年人等信息获取困难的人群,平等、方便地获取和利用信息,分享社会进步, 是相关人群能否正常融入社会的一个重要体现 。信息无障碍研究会是中国最早专注于信息无障碍的专业机构,已于多个互联网企业旗下产品建立合作,从社会、教育、就业等方面推动障碍群体融入社会。

  最初很多开发者及企业认为,无障碍需要投入很多精力和金钱,其实并非这样。 一直为此呼吁并成为发烧友的一位盲人说。

  张昆的观点也类同——在技术上,无障碍优化并不复杂。一部分辅助技术并不需要对产品做太大改变,只是将相关内容放大处理,另一部分则需要信息技术提供可访问的接口。 企业应该调整角度,从产品通用性和服务人性化角度设计产品,这样还能鼓励创新。

  如今,反倒是曹军、李鑫阳这样的盲人按摩师,先后投入到创新尝试中。站在他们身后的,是大量从事保健按摩的盲人们。据不完全统计,这个人群目前有 20 万人左右。他们大多超时工作,在一片黑暗中,等待上钟、推拿按摩,从早到晚,每天如此。

  李鑫阳决定接触互联网成立公司后,二十多个投资人只有一个不是盲人,大伙一千元两千元凑出启动资金,全是一把把捏、揉出来的辛苦钱,希望通过这个平台,让盲人按摩店的生意好一些,客户多一些。

  我们想实现一个盲人的梦想,让盲人过有尊严的生活,也能有 8 小时工作制。 他说,这是所有创业伙伴共同的心愿。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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